第一次听到的死亡是祖母口述外曾祖母久病不起,过世,灵柩设在牛车水的“死人街”的往事。从小到大跟着祖父母到牛车水买东西、逛老街,我都爱牵着祖母的手听她娓娓道来二战前住过哪个单位,走过哪条街。对“死人街”(硕莪巷)的认知,也是从祖母说的故事拼凑而来。
总会想,一整条弥漫着亲人离世悲伤的街道,空气到底有多沉重,氛围到底有多揪心。
随着城市建设,死人街卸掉哀伤,不再负载生离死别。组屋底层,或公用凉亭接下办丧礼、放灵柩的任务。随着岁月无情,祖母卸下此生重担,于93岁高龄与世长辞。停柩处就设在祖父母家组屋底层。
那是我们这一代第一次筹办丧礼,而且是为很亲很敬爱的祖母。第一次觉得死亡令人束手无策地可怕。
出殡火化当天,毫无经验的全家大小跟着丧礼主办人的指示推着灵车到大马路,再坐上巴士车抵达万礼火化场。追思仪式厅内诵经完毕,从前门步行到设在另一楼层的瞻望厅,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后的道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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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瞻望厅的玻璃墙望下,见灵柩由自动引导器慢慢地推送至火化炉大门。大门敞开瞬间,我第一次听见95岁祖父的哽咽。
接下来的十年内,家里办了几场丧礼。年纪大了终觉悟,要出席的丧礼跟年龄是相应增加的。很要好的朋友父母亲过世,我再忙也会腾出时间到万礼火化场送最后一程。
上周末出席的丧礼,在去年8月启用的万礼北火化场举行。新的火化场将追思厅、瞻望厅、火化炉建在同一地平线上。瞻望厅就设在追思厅后,亲属无须再徒步下梯阶到另外一楼层。棺木移出灵车后即装在自动引导车上,以智能感应全自动化运入追思厅,再运往焚化炉。
在瞻望厅玻璃墙前停步,看着近在咫尺的灵柩,听着亲属的哭泣声。玻璃墙隔着生与死,隔着静与动,隔着安详与哀伤。因为近,所以可怕,因为近以缓缓缓缓却阻止不了的速度将至亲推向永别。
炎热的台北夏天,我站在出差下榻的酒店落地窗前,隔着玻璃却仍可感觉室外的热浪滚滚。仿佛,仿佛像在感受那天在瞻望厅玻璃墙后——靠得那么近的灵柩,焚烧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