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大开学了,走进设计与工程学院的零能耗教室,与等待在那里的学生说早安,他们选修了Overseas Chinese Architecture and Settlement(华侨建筑与聚落),而我也期待着与他们展开另一段的学习之旅。与往年不同的是,开学前几周已有学生电邮询问选课事宜,才知道尽管院方调升了班级人数,还是有学生无法抢到席位,而我亦无力增加学额。已经是第十次在国大建筑系教授这门课,华人逢五遇十易生发感慨纪念。一晃九年过去了,有多少学生修读了这门课?有多少人还在关注华侨建筑?虽然没有做具体的统计,始终相信时间的复利与教育的力量。
这是一门没有教科书的选修课,传授一类在中国被称为“冷门绝学”的知识。因为没有先例可循,须了解学生的知识体系,持续补充相关领域的信息,不断调整教学课件与教学方法。冠病疫情前带着学生到闽南侨乡考察,回想起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,疫情后则将现场课设在本地的庙宇祠堂,换一种方式看见华族建筑的精彩。
这门关于华侨建筑的课程是为建筑系硕士班的学生所开设的,学生背景极为多样。这些年累积了一些经验,要求学生在第一堂课前完成网上问卷调查,以便了解他们的所在专业、教育经历与课业期望。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大致分为两类,一类是没有接受过中国传统建筑训练的本地学生,他们对于东南亚历史文化有所了解;另一类是初来乍到的国际生,修读过相关的课程,但不一定了解闽粤地域建筑,对于东南亚环境感到陌生。课程的讲授须兼顾不同的学生需求,让他们尽快进入学习状态。
“中国传统建筑的导则与要素”是我设定的基础课,将《图像中国建筑史》指定为阅读文献,以这本书的作者梁思成(1901-1972)来介绍中国建筑史研究的缘由。幻灯片上放了一张他与妻子林徽因(1904-1955)的结婚照,还有一段两人的挚友费慰梅(Wilma Fairbank,1909-2002)在书中写下的一段话:“他们是一代不可思议的中国知识分子,双语的,也是双文化的,创造了沟通东西方的奇迹。”
梁思成与林徽因是志同道合的神仙眷侣。出生于东京的梁思成是梁启超之子,自幼在父亲的指导下修习传统文化,祖籍福州的林徽因是林长民之女,少年时跟随父亲前往欧洲生活学习。两人相识后结伴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,毕业后完婚,在短暂的欧洲蜜月之行后,于1928年回到中国开创建筑学教育与中国建筑史研究。
《图像中国建筑史》是梁思成在抗战的流离失所中以英文写下的,完成于1946年,期望向西方介绍中国古代建筑的结构体系及其型制演变。1947年梁思成受邀前往美国耶鲁大学讲学,随身携带文稿与图纸幻灯片,原计划在当地寻找机会出版,后因仓促返回国而将影像资料托付给费慰梅。时代巨变使得梁思成未能实现这一心愿,所幸他留下的手稿历经磨难得以合体,费慰梅以坚韧之精神进行校对整理,在梁思成逝世12年后,于1984年在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,这部旷世之作将神秘的中国古代建筑以科学的方法呈现于西方世界。1991年,梁林之子梁从诫将这本书翻译成中文,以双语的方式完整地展现父母半生的智慧结晶。
很难想象两位出生于世家的海归教授,带着学生与助手行走于穷乡僻壤,在艰困的环境下展开田野调查,图纸上描绘的明晰线条与精准尺寸,是他们爬上梁柱亲手测量记录的。他们也在笔记中写下考察时难以忘怀的瞬间——当走进荒僻的佛光寺时,上千只蝙蝠卷起漫天尘灰,林徽因仰视屋架,看见主梁上淡淡的字迹……
作为中国初代的建筑教育家,梁林二人将普及建筑知识视为己任,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中国建筑传统,写下不少精辟的短文。每次准备这节课时,总会从书架上拿出后人为他们结集出版的书籍,重温字句中梁思成的醇厚与林徽因的笑嗔。将两位先辈的研究介绍给学生,也希望他们能感受到那一代学人的责任与使命。在东南亚展开华族建筑研究何尝不是任重道远?一次次倾听他们的故事,也是在为自己积攒行走于田野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