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近11点的曼哈顿下城，深夜的街道已在打呼了。我抬头看一栋栋的办公楼，还晃着在工作的身影。大楼好几层的办公室玻璃透出的灯火，恍如一个个墙壁上戳了洞，漏出惨白的微光。

忽然，我脑子里闪过柏拉图在他的《理想国》中那则洞穴寓言。

我记得的版本，说着一群人被锁链拴在洞穴的墙壁旁，被长期囚禁在一个山洞里。头部、脖子和双腿都被束缚，机械化地被固定在一个姿势，根本无法自由转动。他们唯一能做的，是注视前面的墙壁。

洞穴内有小光线，来自一团燃烧的火，位置就在被束的人们的身体。在他们身后更高之处，有一条小路穿过他们和火堆。就在这小小路上有一堵矮牆，充当舞台，给隐形的木偶师在其上玩他的木偶。日复一日，他们身后燃着火。这群人因无法转身看，就好注视火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。换言之，被囚的人所目睹的一切都是被操控的，有一只幕后黑手每日在耍把戏，给被囚的人洗脑。

对于长久以来生活在洞穴中的人来说，这里就是他们认知中的天地了；是整个宇宙了。有一天，一人逃了出去，一踏出洞穴后，那人瞬间无法适应光明，倍感眩晕，金蛇乱舞。待得他双眼适应后，看清了真实世界——天高云淡、莽莽苍苍的大地万物，顿时受到极大的冲击。那个受到启迪的人，回到洞穴去传达自由的信息，企图拖拽其余的人出洞，他们却不愿离开。

我并非觉得深夜还在办公的人，如同被困在洞穴，因习以为常而不以为然。这个公元前375年的寓言故事让我思考的，是习惯的可怕。逃离洞穴，意味着那人必须脱离习惯的昏暗，去适应阳光；远离他人投射的影子，亲自探索何谓真实。若活在2026年，这人或许还是会坠入他人为他设计的黑洞——那网络媒体世界，看着无止境的视频影子。

倘若我们读得懂柏拉图讽刺人是愿意受桎梏的，我们就能明白为何一些人宁愿一生不挣脱枷锁，甘心受控于人。这无非是惯性，更何况黑暗就是他唯一可知的世界。长久停滞的智力，又如何承载洞穴外的实物？要承认过去墙上看见所有的影像都是假的，不就是否定自己的判断？真相与自由，终究敌不过熟悉安全感，即使那是最阴暗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