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磨刀,可用来形容过去十年来,新加坡米其林厨师的表现。2026年8月4日,第10届新加坡米其林指南榜单揭晓,从这个榜单可看出新加坡精致餐饮十载变化。初期以外籍明星厨师的西餐和日本料理餐馆居多,现在乐见更多本土势力崛起。

新加坡米其林三星餐馆Zén由瑞典名厨Bjorn Frantzen创办,自2018年开业以来先后由不同外籍厨师领军。经过三个月装修后,餐馆于2026年8月25日重开,新加坡厨师黄启智(31岁)出任主厨。

米其林一星法式餐馆Jag创办人兼总厨吉伦(Jeremy Gillon)2025年8月卸任后,由新加坡籍陈正强(33岁)接棒,今年继续守住星徽。

这两名年轻本土主厨的表现,说明了新加坡已具备优秀厨艺人才,新加坡人也能驾驭各类料理。

榜单上其他中流砥柱的新加坡厨师,也以实力证明本土力量。娘惹菜餐馆Candlenut创办人李小明,成功守星十届,他主理的另一家精致娘惹餐馆Pangium,也自2024年起连续摘星。同样地,米其林一星摩登新加坡餐馆Labyrinth的韩立光和亚洲当代餐馆Willow主厨谭国全,都是业界佼佼者。

新加坡米其林餐馆厨师,是如何炼成的?在美食多元的新加坡,他们如何发挥优势,走出传统框架,重新定义新加坡风味与精致餐饮的未来?

新军崛起本地将领

米其林三星餐馆Zén持续深化培育本地人才。黄启智(31岁)与总经理Rachel Ezekiel(28岁)和饮品统筹Warren Estrop(35岁)都是新加坡人,这样的工作组合在新加坡精致餐馆中不多见。

黄启智(面向镜头左二)与团队开餐前会议讨论餐品事项,以及各别食客的餐饮需求。(龙国雄摄)
新加坡米其林三星餐馆Zén核心团队里有三名新加坡人,饮品统筹Warren Estrop(左起)、总经理Rachel Ezekiel和主厨黄启智。(龙国雄摄)

采访这天近傍晚时间,黄启智与团队约20人开餐前会议,讨论当晚的餐品事项,以及个别食客的餐饮需求和喜好。大家聚精会神地对着手中资料,仿佛在脑海中已将这一晚的上菜流程精准地演练了一遍。

黄启智的父母曾是售卖肉脞面的小贩,现已退休,他们曾反对儿子加入餐饮业,但从小就到档口帮忙父母的黄启智,对烹饪深感兴趣。被淡马锡理工学院厨艺与餐饮管理系录取后,他凭着热忱说服了父母。他赴美国烹饪学院(Culinary Institute of America,简称CIA)攻读厨艺,也曾到法国实习,毕业后到纽约名店The Modern历练。疫情来袭后,他选择回新加坡,协助父母档口做送餐外卖,也担任烹饪学府助教。

黄启智一开始就认定要在米其林餐馆工作的目标,并认真投入其中。(龙国雄摄)
Zén餐馆的招牌菜之一马龙螯虾。(餐馆提供)

黄启智坦言,他打从入行开始就定下了目标,要到米其林餐馆工作。

加入Zén餐馆后,即使已有海外经验,但高强度工作节奏和高标准还是让他产生“自我怀疑”。他忆述:“刚加入时,我负责处理一道生鱼菜品,但常被当时的主厨‘点名关注’,指正错误,让我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?还好后来表现渐入佳境。”

凭着毅力和不放弃的精神,他不断鞭策自己,表现愈发稳健。他以坚定的语气说:“我付出的是120%的努力。”

陈正强担任Jag餐馆主厨约一年,继续认真做好每一道菜品。(龙国雄摄)

稳扎稳打接棒守星

坚信“没有一步登天,只有默默耕耘”的陈正强,接手Jag餐馆主厨职务后,以行动证明能力。

从小热爱美食的陈正强说:“我的父母从小就经常在家下厨,我就帮忙他们做阿参叻沙、锅贴,喜欢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感觉。”

过去,年轻厨师总觉得必须“海外浸濡”去巴黎、伦敦、东京的顶级餐馆工作,简历才会发光,但陈正强选择另辟蹊径。工艺教育学院和香阳环球厨师学院(At-Sunrice Global Chef Academy)毕业后,他先后加入The White Rabbit餐馆、高峰俱乐部,扎实磨炼。2020年,他为了想自我挑战,便加入米其林一星法餐Jag餐馆。

他回忆道:“餐馆当时已经是米其林一星,有一定的要求和标准。才刚加入两个星期,经理就把所有员工叫到一起,纠正每个人的缺点,这让我看到了专业的态度和要求,对细节都不马虎。”

Jag餐馆团队从前台到后厨,大家平均合作已有四五年,有一定默契。

Jag餐馆总经理林佳敏获2026年米其林颁发的服务员奖。(龙国雄摄)

餐馆总经理林佳敏(27岁)获2026年米其林颁发的服务员奖。她认为新加坡人的优势是了解多元文化,带来更精细的礼宾款待服务。自2025年上任以来,她极具心思为餐馆加入新加坡元素,如为歌单选新加坡音乐人的作品,餐馆香氛使用新加坡制造品牌。

陈正强的弟弟陈正豪(27岁)也是战友之一,担任初级副主厨。不过他强调:“厨房里大家平等,都要依循职业标准,我甚至对弟弟更严厉。”

陈正强(左)与弟弟陈正豪在餐馆里并肩合作。(龙国雄摄)

新世代新作风

新加坡年轻主厨在管理方面有新做法。新加坡Zén餐馆施行北欧的“工作与生活平衡”机制,重组工作流程,缩短工作时长。面对团队里的年轻人,黄启智的领导风格走怀柔路线,从旁给予指导。

延伸阅读

在Jag餐馆,陈正强坚信赋权的力量,让团队成员参与烹饪创作他说:“我们每三个月换一次菜单。我会让四名厨师主管(chef de partie)研发菜品,之后大家一同调整和优化。纳入菜单后,创作者也到食客面前亲自解说理念和创作过程。

“早期不少餐馆的安排是主厨说了算,其他人照着指令做。我希望这个新做法增加参与感,有助锻炼表达能力,也建立起一种职业尊严。”

本地厨师勇于突破框架

本地精致餐饮界中,Candlenut和Pangium餐馆主理人李小明、摩登新加坡餐馆Labyrinth的韩立光,以及亚洲当代餐馆Willow餐馆主厨谭国全,都是土生土长的成功例子。他们的星厨之路跳脱到海外向名厨学习的传统路线,而是一步一脚印证明实力。

谭国全认为新加坡精致餐馆也能培育出厨艺人才,不一定要到海外名店取经。(餐馆提供)

谭国全认为这反映了新加坡餐饮市场日趋成熟,具备培养顶尖主厨的土壤,不一定要远渡重洋。

新加坡的精致餐馆过去十年来提供了训练场,年轻厨师不必出国也能有学习机会。加上这个时代信息爆炸,所有的前沿烹饪资料和技术信手拈来,就看你有没有自学的内驱力和纪律。——谭国全

他说:“新加坡的精致餐馆过去十年来提供了训练场,年轻厨师不必出国也能有学习机会。加上这个时代信息爆炸,所有的前沿烹饪资料和技术信手拈来,就看你有没有自学的内驱力和纪律。”

新加坡厨师厨艺已达到高水平,能把法国菜、北欧风味,拿捏到家,也能把新加坡菜肴提升到新高度。如此游刃有余,新加坡厨师有何优势?

陈正强认为,新加坡是美食圣地,料理国际化,新加坡人的多元文化成长背景,让厨师了解不同风味,融会贯通。他说:“今天吃娘惹菜、明天吃肉骨茶,这让我们的味蕾更敏锐,了解不同食材组合的风味。”

即使缺乏天然资源,新加坡厨师勇于突破框架,以创意方式做菜。如西餐所用的大黄(rhubarb),不是新加坡人从小就接触的食材,反而能以新视角来处理。

陈正强在菜单中践行食材在地化,如进口马来西亚金马伦高原的草莓和玉米、改用在越南种植生产的巧克力。

设计菜式时,他更注重是否能引起食客共鸣,例如清口小点“番石榴冰沙酸梅果冻”,一吃就能感受到熟悉的东南亚风味。

谭国全的烹饪风格结合多年所学,如日本甘鲷鱼的脆口鱼鳞是他喜欢的口感,搭配以干贝、雪蟹制成的酱汁,含中式风味。(餐馆提供)

谭国全认为,每名新加坡厨师的美食语言,反映出个人的成长和喜好,自成一格。他说:“这不单是指在菜品中加入叻沙或辣椒螃蟹的味道,而是我们接触不同饮食文化后,融合内化这些风味。比如我做菜时,用的是法式技艺搭配日式材料,再叠加我这些年来对不同美食风味的诠释。”

Zén餐馆的菜品风格与所属Frantzén Group集团旗下另两家位于瑞典和迪拜的餐馆统一。新加坡餐馆在选材用料方面则带几分在地特色,例如用本地可食用花卉草本、菌类等。

黄启智说:“我们比较熟悉本地的供应网络。新加坡的餐饮业者大多相互扶持,发挥甘榜精神。即使是不同料理的餐馆,大家都想推进新加坡餐饮发展。”

星光来时路的教育与传承

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,除了聚焦米其林星光,新加坡餐饮市场中还有其他人才,有的是小贩,有的创业开餐馆或咖啡座,他们都在各自岗位上发光。

作为守星十届的纪录持有者,李小明有所感悟。“一家餐馆的成功有许多因素,食客吃得开心、团队工作顺心,还有不忘美味的初心。”

他也认为,就像小贩文化是新加坡人的美食基础,精致餐饮的意义,在于为整个餐饮生态输送养分。无论是去开个小馆或咖啡座,也能把在星级餐馆所学到的严谨纪律,对食材的知识和审美标准,继续学以致用。

同时主理两家米其林餐馆Candlenut和Pangium餐馆的李小明,注重传承教育下一代厨师。(档案照)
做好一桌娘惹菜,不单靠食谱还讲究用心,这是Pangium餐馆主理人李小明希望传承给下一代的烹饪理念。(餐馆提供)

站到了餐饮高峰也身负传承之责,这是星厨们的共同目标。

李小明说:“传承,不只是传授配方食谱,更要传递对食物的用心和温度。”这也是他主理餐馆的动力,在传统与现代之间,身体力行,传授下一代美味的精髓。

黄启智不时到烹饪学府做客座演讲。每当年轻学子问及米其林餐馆的高标准,他总鼓励他们不畏挑战。“即便不容易,但能学得多、进步得快。”

在陈正强眼中,新加坡餐饮的星光可以折射得更远。他说:“无论是新加坡人,还是在新加坡餐馆工作的外地人,他们从这里学习成长,然后出去闯天地,那也会是一篇代表新加坡餐饮的成功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