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地朋友再三提醒我，一定要做好防水准备。忠言必然逆耳，看纸扎焚化，能湿到哪里去？
去年9月8日，我们一早就到现场，占了个好位置，离焚化区不过几米。看着信徒一箩箩、一担担地把金银纸堆放在大士爷四周，火舌无情，我心里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当大士爷的纸扎金身一点燃，熊熊烈焰瞬间窜起。消防员立刻拉起水管，不停地朝着这尊庞然大物喷水降温，也顺势往围观的人群一扫。大家大喊：发啊发呀发啊，加上一些狼狈的尖叫声，不一会儿，我们全身便湿透了。那水来得又急又猛，比泰国泼水节还要够力。
我后悔没有把当地人的忠告放在心上。但后来想想，任何极致的美，都带着一点危险。
融入人群的民间秩序
这里是大山脚（Bukit Mertajam），马来西亚槟城威省（Seberang Perai）的一座小镇。从乔治市（George Town）跨海开车过来，不过半小时。这里曾是潮州人聚居之地，镇中心巴刹街（Jalan Pasar）的伯公埕玄天庙已有百余年香火。庙旁是一整排老字号小贩，白云吞面、Apom（阿榜糕）等都是排队美食。而每逢农历七月，这里便会上演北马最盛大的中元庆典。
我们对中元节并不陌生。路边的香炉、普度供桌、歌台演出，都是童年的共同记忆。但马来西亚把这项传统保留得更加完整，也更加热烈。整座小镇共同参与，一起把节庆办成一年中最重要的大事。
我尤其喜欢这种由民间发起的传统庆典。它当然有组织，也有分工，却不是现代大型活动那种一切按流程、按时间表推进的运作方式。这里的秩序，更像是长年累积出来的默契，义工们负责搬运、焚香、维持现场、招呼香客等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，那是一种属于民间的秩序，不是没有规则，而是规则早已融入人群之中，也因此比精心设计的庆典更有生命力。
威严鬼王竟是观音化身
大山脚的盂兰胜会传统已有近140年历史。庆典的主角，是一尊高达近29尺、约三层楼高的大士爷纸扎金身。老师傅带着团队，不靠设计图，全凭经验，以竹片扎骨、层层糊纸，再一笔一笔画出那张青面獠牙的脸。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有点恐怖，但仔细看，大士爷头顶端坐着一尊小小的观音。原来这位看似凶恶的鬼王，其实正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。相传观音菩萨为了在鬼月镇住争食的饿鬼、维持阴阳秩序，才化成这副威严可畏的模样。整个庆典从农历七月初三大士爷开光开始，连续开放15天供信众膜拜。到了农历七月十七晚上焚烧回銮（通常约晚上9点），大士爷随着烈火焚化，象征完成了一个月监察与普度众生的使命，率领众“好兄弟”返回冥界。
自1964年以来，大士爷金身几乎年年增高，其中“步步高升”的寓意明显，如今已接近三层楼高。由于金身实在太庞大，无法整体运输，只能拆分成头部、上下半身以及各个配件，分别由数辆罗厘运到盂兰广场，再动员数十人重新组装。围观的信徒、摄影爱好者，以及远道而来的游客，等待的，就是这尊大神缓缓立起的一刻。
我站在几米之外，看着火光一点一点吞没大士爷，身上的衣服仍湿漉漉的。精心设计和制作的纸扎在几分钟内成了灰烬，短暂如生、死和人间岁月，但同时这延续多年的传统，依旧焕发着无穷和无形的生命力。
这些传统，不只是热闹而已，也是一座小镇和它的居民们共同守护的民族记忆。这样的场面，在今天的新加坡，已经越来越难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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